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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克文:十問美國對華新戰略

2018-10-27 09:26:27 作者: 陸克文 評論: 字體大小 T T T
儘管中美關係下個階段的軌跡還遠遠沒有定型,但當未來的人們回顧2018年時,很可能會發現這一年標誌着21世紀兩大強國從和平共處轉向某種新形式的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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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料圖

原標題:陸克文:十問美國對華新戰略

今年11月,我們將迎來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100週年的紀念日。20世紀初的那場大國戰爭曾被稱為“終戰之戰”,當然它的實際情況完全不是這樣。由於一系列人們未能預料到的災難性後果,更多戰爭接踵而至,全球地緣政治版圖被一而再、再而三地重繪。

儘管中美關係下個階段的軌跡還遠遠沒有定型,但當未來的人們回顧2018年時,很可能會發現這一年標誌着21世紀兩大強國從和平共處轉向某種新形式的對抗。

本月早些時候,美國副總統邁克•彭斯在哈德遜研究所發表演講,指責中國貿易行為不公平,竊取知識產權,強化軍事進攻以及干涉美國國內政治。特朗普政府早已開始重新定義未來的美國對華戰略,彭斯的講話只是美國一系列官方權威聲明和政策當中最新的一個。其它文件和事件包括去年12月的《美國國家安全戰略報告》,今年1月的《美國國防戰略報告》,9月美國國防部關於製造業和國防工業基礎的報告,當然還有今年6月美國挑起的對華貿易戰。

美國的這一系列原則聲明意味着過去40年的對華戰略接觸期告終,取而代之的是全新的戰略競爭時期。美國的種種轉變都基於同一假設:此前的對華接觸政策失敗了; 中國國內市場沒有對外國商品和投資充分開放; 中國在建立另一套具有中國特色的國際秩序,而不是在以規則為基礎的全球秩序當中扮演負責任的利益攸關方角色; 以及中國國內政治不但沒有變得更民主,反而進一步走向了列寧主義。

如今,中國的軍事和經濟綜合實力已經對美國的全球主導地位構成了挑戰。基於這一事實,華盛頓方面做出壓制中國外交政策和經濟戰略的決定,是無可避免的結構性迴應。美國公開的對華政策與以往截然不同,這種全新方法似乎得到了美國政府機構、國會以及大批企業的廣泛支持。但在考慮實施這套政策帶來的影響時,美國的戰略學者需要為可能導致的意外後果做好預案——這些可能性包括中美關係從戰略競爭迅速惡化到“脱鈎”,走向對抗、遏制,甚至最終爆發武裝衝突。

中美戰略競爭關係十問

隨着華盛頓方面開啓根本性轉變,將戰略宣告變為可執行的政策,美國及其合作伙伴和盟國必須要考慮一系列重大問題。

首先,美國最終期望獲得什麼?如果中國非但不順從彭斯在演講中提出的要求——包括“公平且對等”的貿易協議,結束“對美國知識產權的盜竊行為”和“強制技術轉移的掠奪性做法”——而且還提出明確的反駁,美國應該怎麼做?如果美國的新戰略不僅沒有達成預期目標,反而使中國更偏向重商主義、民族主義,使其鬥志更加昂揚,又應該怎麼辦?這裏有兩個寬泛的可能性:中國要麼順應美國的意願做出讓步,要麼加倍力推現行政策。

其次,如果説我們當前處於戰略競爭時期,那麼新的遊戲規則究竟是什麼?中美兩國要如何就這些新規則取得共識?還是説,除了在戰略競爭你來我往之間逐漸形成的規則之外,已經毫無其他規則可言了?今後美國要如何處理海上(例如不久前中國軍艦迫近美軍迪凱特艦事件)、空中、網絡上的危險事件?以及如何應對核擴撒、第三國境內的戰略競爭、美國國庫券購買和銷售、匯率變化等主要政策領域的變化?

第三個問題與前兩點密切相關:今天的中美兩國之間是否還可能擁有共同的戰略敍事,並以之作為兩國未來雙邊關係的理論參量?既然當前還沒有新規則能界定兩國關係的參量,兩國對雙邊關係的根本點又缺乏共同的概念框架,中美兩大強國要如何避免在有意或無意間滑向新的冷戰,進而爆發熱戰?

第四,鑑於美國某些戰略規劃者可能正在考慮進一步調整對華政策,從戰略競爭升級為全方位遏制和全面經濟脱鈎,喬治•凱南1946年發給國會的“長電報”和他次年以“X”為筆名在《外交事務》上發表的文章《蘇聯行為的根源》都值得仔細閲讀。凱南認為,如果美國的遏制戰略正確實施,蘇聯很可能在內部壓力的作用下分裂。然而把這個假設應用到今天的中國身上則有過分誇大之嫌,如果美國推行類似的冷戰政策,內部矛盾會壓垮中國的體制嗎?中國經濟規模之龐大,它與美國以外的其他國家經濟接觸程度之深,新技術賦予國家的管控能力之強,應該讓那些認為中國會成為下一個蘇聯的人停下來仔細想一想。

第五,難道美國真的認為中國威權資本主義跟蘇聯共產主義一樣,對民主資本主義構成了嚴峻的意識形態挑戰嗎?蘇聯在世界各地扶植了大批與其意識形態相近的附庸國。有什麼證據表明中國也在這樣做?如果有,那麼中國這樣做到底是成功了還是失敗了?還是説,中國的做法其實與蘇聯存在本質上的差異?中國對其他國家的政治體制基本持一種近於不可知論的態度,它只是藉着經濟佔全球份額不斷擴大的勢頭,建立了一支各國自願加入聯盟,而中國只有在對外利益受到威脅時才會動用這部分政治資源。

第六,面對中國價值數萬億美元的一系列金融和經濟承諾——包括“一帶一路”倡議、特惠貸款、對口援助等——美國是否拿得出對等的戰略方案?華盛頓方面是否還會繼續削減對外援助預算並縮小援助人員規模?美國當年能從蘇聯人手裏爭取到西歐,靠的是馬歇爾計劃。今天的美國光憑與歐亞、非洲和拉美國家的友好感情,不足以在與中國的戰略競爭中取勝。

第七,在特惠貸款和贈予援助以外,更深層次的問題是,美國今後將如何與中國在亞洲和歐洲的大規模貿易投資進行競爭?美國取消了與亞洲國家的“跨太平洋夥伴關係協定”以及與歐洲的“跨大西洋貿易和投資夥伴關係協定”,這將如何影響未來美國在亞歐地區貿易、投資和技術合作中的重要性?對亞洲和非洲來説,中國已經是比美國更重要的經濟夥伴。同樣的情況可能很快會出現在歐洲和拉丁美洲。

第八,鑑於以上這些原因,美國有信心讓盟國接受其對華競爭戰略嗎?美國的許多盟國可能會選擇兩面下注、騎牆居中,靜觀美國的轉變究竟是暫時的還是永久的,是成功的還是失敗的。

第九,美國要怎樣從思想觀念上爭取其他國家,才能使它們不支持中國獲得地區和全球主導權,轉而支持美國新戰略帶來的替代方案?彭斯雖然吹響了戰鬥號角,但那場口才上佳的演説以美國利益為主線,完全沒有訴諸國際社會的共同利益和共同價值觀,而二戰後美國領導以規則為基礎的國際秩序時對此曾有清晰的闡述。 “閃亮的山巔之城”今日安在?我們是否不得不在兩個現實主義大國之間做選擇?

最後,美國和盟國的戰略學者還要考慮一個問題,即中美關係一旦決裂,近期內全球經濟和全球應對氣候變化的行動將遭受怎樣的影響?如果中美兩國經濟徹底脱鈎,雙邊貿易即便不崩潰也會顯著下降;它將反過來對美國和全球經濟明年的增長造成嚴重的負面衝擊,甚至可能引發全球性經濟衰退。再來看聯合國不久前發佈的氣候變化報告,該報告警告稱由於主要碳排放國家迄今未能採取足夠的行動,地球可能面臨災難。如果全球環境秩序失靈,中國迴歸從前的國家碳排放標準,降低約束將意味着什麼?中國目前恪守2015年在《巴黎氣候變化協議》中作出的承諾。美國缺席談判已經給應對氣候變化制度造成了不利影響。如果美國正式退出巴黎氣變協議或者中美關係大面積惡化,中國都可能退出巴黎協議。儘管當前的美國政府可能並不在乎這一點,但美國幾乎所有的盟國都對此非常重視。

第三條路?

許多人基於工作需要,數十年如一日地關注中國崛起,尤其關注中美關係。他們十分清楚,上述問題牽涉到思維和政策的高度複雜性。可我仍然擔心,隨着謾罵詆譭中國的現象在美國越來越常見,社會上開放、審慎討論對華關係的公共空間不斷縮小。

在中美關係的複雜性面前,那些尋求解決方案的人可能落下“綏靖者”或“熊貓擁抱者”的罵名;而那些建議美國採取更強硬措施的人則被簡單地批評為“冷戰戰士”甚至“戰爭販子”。

我們還需對任何新形式的麥卡錫主義保持警惕,避免對那些試圖解釋中國崛起復雜性的美國人扣上“非我族類”的帽子,因為他們要回應的問題看似簡單實則至關重要,那就是中國現在在做什麼,與過去有什麼不同,以及我們應該怎麼辦?在美國的外交戰略界,包括智庫和學府,尚處於醖釀之中的對華思維已經開始悸動。在這個關鍵時刻,我們在分析和決策時都應該力求清晰明確。

隨着全球掀起一場關於中國的大討論,我作為澳美百年同盟的長期支持者,堅決站在避免戰爭的一邊。中美兩國並不是非戰不可。換句話説,中美雙方以及國際社會都需要在投降和對抗之外尋找可靠的第三條路,幫助我們繞開修昔底德陷阱。

(觀察者網楊晗軼譯自《外交事務》)

責任編輯:東方
來源: 觀察者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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